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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22-精英家庭的孩子們,注定的贏家?-虎嗅網

精英家庭的孩子們,注定的贏家?- 虎嗅網#

#Omnivore

Highlights#

而姜以琳的調研對象,這些高收入精英家庭的孩子,似乎意識不到這個問題,絕大部分學生來自相似的階層。問及家庭是否提供了什麼幫助,學生們的答案如出一轍:“父母基本沒出什麼力。”“考大學是自己的事,別人很難幫得上忙。”

父母們很配合地,為自己 “沒做過什麼” 而自責。比如 Claire 的母親。Claire 是學校里的明星學生,後來被耶魯大學錄取。她的父親從內蒙古小村莊考到北京來,她則不負家族的期望,從北京走向世界。

Claire 的母親是一個有博士學位的醫生,管理著一個助理團隊。陳醫生形容自己是個局外人,“什麼也沒為她做”,“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

聊到一半,陳醫生接到了女兒帶來的電話,Claire 按照學校的要求,需要製作一個大海報。陳醫生安排給自己的博士生,幾個人很快一起印出來一個人形大小的海報。但事後姜以琳再次問起,沒人記得,也沒人覺得這算什麼值得說的事。

Robert 的爸爸郭先生,則悄悄為兒子早早鋪好了留學路。他是一家企業的高管,說話溫聲細語。僅僅是姜以琳了解到的一項收入,每年就超過了 100 萬。跟 Claire 不一樣,Robert 是個 “學渣氣質一覽無遺” 的孩子。在讀書還是打電玩之間,他認真做了個權衡,“讀書的好處是成績變好,但打電玩心情會變好”,他得出結論,“還是心情好比較重要”。

郭先生很早就發現這個孩子並不像他。郭先生是上世紀 80 年代的高材生,當年在四川全省的四十多萬高考考生中,他考了前五十名。可兒子沒能繼承他的優勢,按照 Robert 的成績,他極有可能考上一所不那麼知名的大學。

郭先生早早放棄了高考,但他並沒有直接安排兒子留學。作為一個金融相關行業的從業者,他還在計劃裡納入了 “買家心理預期”。考慮到青少年的逆反心理,孩子極有可能故意與父母作對。於是,郭先生只給他報了一個參觀美國大學的暑期交流旅行,從東海岸遊歷到西海岸,試圖勾起兒子的興趣。果不其然,15 天的旅行結束,兒子從此 “一心想去美國”。

為了讓 Robert 認為出國留學是自己的獨立選擇,郭先生剛開始還要策略性地不同意,假裝是被兒子說服的,儘管一切都在朝他預設的方向發展。Robert 跟父親聘請的留學中介合作,最後申請了父親滿意的華盛頓大學。

Robert 對父親的引導浑然不覺。他總結父親對他考大學的影響:“我和我爸討論過大學和專業方向。” 僅此而已,“他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 ^fbc3137f

這裡真的好像我媽的教育方法,讓別人覺得決定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做也是自己做的,保持他們自己的主動性和自驅力

普通玩家與頂級玩家之間的區別在於,如果走錯一步,普通人面臨出局,頂級玩家的牌面上則寫著 “再來一次”。 ⤴️ ^1d1bbad4

得到權威人士的認可,讓有權勢的大人滿足自己的需求,這是精英教育中的一環。 ⤴️ ^d8620c97

這點太重要了,跟我媽在我初中的時候要求我班主任每天找理由表揚我一次一樣

在這群處於金字塔頂端的孩子來說,世界就是一個任我調動、任我馳騁的後花園。 ⤴️ ^26396560

“他們相信,我就值得被這麼好地對待,我就值得拿到這麼多的資源。” ⤴️ ^f02d066f

他們好幸福啊!

精英家庭的孩子們,注定的贏家?#

本文通過作者陳曉妍的調研和訪談,揭示了中國精英家庭教育的現狀。精英家庭的孩子們憑藉家庭背景和資源優勢,幾乎注定成為未來的贏家。文章還提到了精英教育的特點和影響,以及家長對孩子教育的投入和幫助。

・💡 教育是一場爭奪社會地位的競爭,精英家庭的孩子們幾乎注定成為贏家

・💡 精英家庭的孩子們在教育上享有更多的資源和機會,擁有更高的教育成就和職業發展前景

・💡 精英家庭的孩子們在教育中受到家長的大量投入和支持,同時也面臨著更高的期望和壓力

青年教師姜以琳用 7 年的時間,訪談跟蹤了 28 名來自排名北京前十中學的學生,受訪者無一不是精英家庭。這些孩子們有著相似的成長軌跡:從頂尖中學進入世界一流大學,畢業後在大型跨國公司工作或創業,成為未來的世界英才。

在調研的基礎上,姜以琳發表了著作《學神:中國精英教育現場一手觀察》,她發現,教育是一場爭奪未來社會位置的紙牌競技,精英家庭的孩子們幾乎注定贏得這場遊戲。

天才基地

地理課堂上一陣騷動。老師在講一道關於 “廈深鐵路是如何修建的” 考試題目,她跟學生解釋,鐵路軌道之所以往內陸移動,出於軍事安全考慮。

“這個解釋太牽強了,” 一個坐在教室前排,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大聲打斷老師:“它只往裡移動了一公里。”

“應該像另外一條鐵路一樣,移動得更遠。” 另一個女孩附和。

老師還想說點什麼,沒等開口,坐在教室最裡面的學生大鵬抬起頭打斷她:“讓我來吧,我可以解釋得更清楚。” 老師愣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隨後放下手中的粉筆。

同學們都安靜地盯著大鵬。他起身走到黑板前,毫不客氣地擦掉地理老師寫的內容,就像一位老師在否定學生的錯誤答案。大鵬隨即畫了一張海岸線地圖,給同學們講課:“這條鐵路很早就設計好了,但在開始修建之前,其他相交的鐵路就已經建成了..... 其實是社會經濟原因導致鐵路建設的變化。”

地理老師繃著臉,面無表情但看上去有點緊張。她無奈點了點頭,用英語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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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一所中學的教室內部

坐在大鵬座位後的學者姜以琳,在筆記本上記錄了這個學生挑戰老師的瞬間。這一幕發生在 2013 年,一所位於北京西郊的中學裡。這是北京市排名前十的知名高中。姜以琳是上海紐約大學社會學專業助理教授。從 2012 到 2019 年,姜以琳用七年的時間,對 28 名學生進行了七年的跟蹤調查。和大鵬一樣,他們分別來自五所北京排名前十的中學,家庭富裕。

姜以琳在著作 《Study Gods: How the New Chinese Elite Prepare for Global Competition》中,記錄了他們相似的成長軌跡:從頂尖中學進入世界一流大學,畢業後在大型跨國公司工作或創業,成為未來的世界精英。

如何描述這些學生?天才、聰明,是姜以琳聽到過頻次最高的詞彙。

一位中學老師笑著跟姜以琳解釋大鵬的這類行為:“我們的學生非常聰明,他們會在課堂上證明你是錯的。” 甚至有個專門的說法,叫做 “把老師掛黑板上”。這種鼓勵學生挑戰老師的做法,在以應試教育為主的中小學教育裡是罕見的。

“我們比別人優秀得多。”

“你們未來可以改變世界。”

“你們都有當總理的潛質。”

在學校裡,老師常會這樣告訴學生,似乎算不上表揚,只是闡述事實。做研究時,一位副校長指著路過的學生告訴姜以琳:“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其他學校都認為我們的學生是天才。”

一位老師曾對著全班同學說:“我們班的平均分,應該是滿分。” 聽到這句話時,只有姜以琳驚訝得瞪大了眼,她轉頭掃了一眼其他的學生,發現所有人臉上都沒有表情,像是對老師的默認。

幾個學生曾議論起學校裡高考失利的差生,一個女孩嘆了口氣:“這很悲哀,但也在意料之中。” 那些 “差生們” 上不了北大清華,也去不了外國名校,最後 “只能被省重點大學錄取”。

在這場田野調查中,姜以琳接觸了 28 個學生,他們全都來自高收入家庭。家庭收入的中位數,比城市收入前 10% 的人群,還要高出 2 倍以上,比北京公務員高出四倍。當然,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收入。一些有錢人家的 “灰色收入”,可能比報稅收入更高。他們擁有北京的戶口,以及兩套以上的房產。很多家長都是高學歷人士,不少人還是清華北大的校友。一對夫妻中,至少有一位是企業高管或者高級技術人員。

姜以琳調研的五所中學裡,有一所位於北京海淀區,每到放學時間,校門就會停滿接送孩子的黑色豪車,絕大部分學生來自富裕或有權勢的家庭。剛開始,姜以琳還想在這些中學裡,研究不同家庭背景學生的差異,後來她才發現幾乎找不到工人或者是農民的學生。

這讓姜以琳想起,本科期間,她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當交換生的經歷。同學們大多都是美國的有錢人。有時候會聽別人提起,某個同學家裡是 billionaire,億萬富翁,一種她根本沒什麼概念的財富水平。她住過美國室友家的豪華住宅,室友家的每個人都擁有一輛跑車。

姜以琳來自中國台灣一個小康家庭,父母都是當地一所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家境不差,卻也算不上富裕優渥。本科畢業後,她考上芝加哥大學的一個研究所,那是需要自費的碩士學程,因為留學費用,她差點跟這所學校失之交臂。最後,掏空父母和爺爺奶奶兩代人的積蓄,並動用哥哥的獎學金才勉強湊夠了留學費用。

作為一名社會學博士,姜以琳讀過不少西方教育社會學的經典書籍。她的親身經歷和知識系統告訴她,“世界上很多名校都是這樣,就算是看分數,絕對都是以精英為主。” 西方的著作,描寫的全都是外國精英學生。但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教育體系看似更公平的東方。

她想用自己的研究,探尋東亞社會的答案:為什麼最聰明的 “天才學生” 大多從有錢人家來?為何這些佔據一流資源的學校,背離了用教育消弭階層差距的傳統使命,成了精英複製下一代精英的培育皿。

沒做什麼的父母

早在做社科研究之前,姜以琳就隱隱感受過階層的差異。

高中時,姜以琳在台灣一所公立學校上學,學校裡既有富裕人家的孩子,也有普通的工人家庭。來自高知雙職工家庭的姜以琳,在學校裡處於中層,卡在 “台灣的有錢人” 和底層工薪家庭之間。班裡開家長會,姜以琳是負責登記的學生,家長簽到表上,工人家庭的父母那一欄,常常是空白的。“我的爸爸媽媽隨時都可以來家長會,他們的爸媽根本不可以請假。”

姜以琳在一個知識型的家庭中長大,學習永遠是優先級最高的事。不管以後掙不掙錢,讀書都是根本。“就算小時候成績不好,也從來不知道我可以不念書。”

她繼承了父母的文化資本。大學的志願表,是媽媽坐在沙發看著姜以琳填下去的。她會告訴女兒,這個科系跟那個科系有什麼區別,哪個科系她上過課,讀起來最有趣。姜以琳大學時碰到不懂的學科問題,也會直接跟媽媽討論。

父母的社交圈子都是研究人員,姜以琳從小就在學術界耳濡目染,知道什麼是學界更看重的選題,做什麼研究才能拿高分。而這些,其他普通家庭的孩子很難獲得。姜以琳開始意識到,每個人都站在不同的起跑線上。

== 而姜以琳的調研對象,這些高收入精英家庭的孩子,似乎意識不到這個問題,絕大部分學生來自相似的階層。問及家庭是否提供了什麼幫助,學生們的答案如出一轍:====“父母基本沒出什麼力。”“考大學是自己的事,別人很難幫得上忙。”==

== 父母們很配合地,為自己 “沒做過什麼” 而自責。比如 Claire 的母親。Claire 是學校里的明星學生,後來被耶魯大學錄取。她的父親從內蒙古小村莊考到北京來,她則不負家族的期望,從北京走向世界。==

==Claire 的母親是一個有博士學位的醫生,管理著一個助理團隊。陳醫生形容自己是個局外人,“什麼也沒為她做”,“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

== 聊到一半,陳醫生接到了女兒帶來的電話,Claire 按照學校的要求,需要製作一個大海報。陳醫生安排給自己的博士生,幾個人很快一起印出來一個人形大小的海報。但事後姜以琳再次問起,沒人記得,也沒人覺得這算什麼值得說的事。==

==Robert 的爸爸郭先生,則悄悄為兒子早早鋪好了留學路。他是一家企業的高管,說話溫聲細語。僅僅是姜以琳了解到的一項收入,每年就超過了 100 萬。跟 Claire 不一樣,Robert 是個 “學渣氣質一覽無遺” 的孩子。在讀書還是打電玩之間,他認真做了個權衡,“讀書的好處是成績變好,但打電玩心情會變好”,他得出結論,“還是心情好比較重要”。==

== 郭先生很早就發現這個孩子並不像他。郭先生是上世紀 80 年代的高材生,當年在四川全省的四十多萬高考考生中,他考了前五十名。可兒子沒能繼承他的優勢,按照 Robert 的成績,他極有可能考上一所不那麼知名的大學。==

== 郭先生早早放棄了高考,但他並沒有直接安排兒子留學。作為一個金融相關行業的從業者,他還在計劃裡納入了 “買家心理預期”。考慮到青少年的逆反心理,孩子極有可能故意與父母作對。於是,郭先生只給他報了一個參觀美國大學的暑期交流旅行,從東海岸遊歷到西海岸,試圖勾起兒子的興趣。果不其然,15 天的旅行結束,兒子從此 “一心想去美國”。==

== 為了讓 Robert 認為出國留學是自己的獨立選擇,郭先生剛開始還要策略性地不同意,假裝是被兒子說服的,儘管一切都在朝他預設的方向發展。Robert 跟父親聘請的留學中介合作,最後申請了父親滿意的華盛頓大學。==

==Robert 對父親的引導浑然不覺。他總結父親對他考大學的影響:“我和我爸討論過大學和專業方向。” 僅此而已,“他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孩子們向外人宣告家庭的退場,好像家庭的財富、地位,權力,不曾在教育上起到過關鍵作用。

姜以琳在書裡算過一筆細賬,精英家庭如果準備送孩子留學,那麼他們每年的明細開支包括:國際部學費每年約九到十萬、補習班兩三萬、私人家教每節課七八百。學生們還需要到香港或新加坡參加多達五次的考試,家長們要承擔機票、酒店房間和報名費。

有的家長會幫子女搞定一些特殊的身份,這能在高考中加 5 分。申請外國大學,需要增加孩子的影響力,家長還會請校長寫推薦信,即使校長並不認識孩子。或者將孩子的文章出版成書,讓校長寫序。

與老師打好關係也很重要。精英中學裡的老師,有些是往年高考的出題人。“三好學生” 的名額也在老師們手上,能為高考增加 20~30 分。如果想出國,也可以拜託老師寫推薦信。大牌護膚品、蘋果手表,都是送給老師們的常見禮物。老師們辦公室裡的名貴茶葉,更是多得喝不完。精英家庭的學生們,不會因為拿不出體面的禮物而發愁。

這也是姜以琳想在書裡展示的一點:精英的培育方式,讓這些孩子相信,自己是靠著勤奮和天賦贏得了一切。並且讓未來產生的階層分化,看上去那麼地自然、合理。

不容出錯的交接

調研時,姜以琳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在很多北京精英家庭眼裡,能稱得上 “一流” 的,只有清華、北大兩所大學,“連復旦他們都看不上”。

姜以琳在北京西郊那所中學的國際部,見到過一副巨型世界地圖,在上面標出了學生們的目標 —— 麻省理工、斯坦福、哈佛、普林斯頓、耶魯、劍橋、牛津等 16 所大學。

這些家庭的父母都有一個共性,會鼓勵孩子心無旁騖地追求最高的目標,排名靠後的不行,會導致身份地位向下流動的也不要。不為目標之外的任何事情發愁。

“這是一種精英的態度。” 姜以琳說。她想起在國外讀博時,一位來自東亞的老師也曾問過她,畢業後的規劃是什麼。姜以琳像大多數人一樣,準備了 plan A、B、C、D,分別是最好的、較次的,普通的,最差的。

老師打斷她:“你不能這樣,先把 B、C、D 都去掉,如果 A 失敗了,我們再來想辦法。” 姜以琳後來才意識到,那位博班老師,採取的就是精英式的訓練方法。

“什麼心無旁騖,怎麼可能,我超怕失敗的。” 姜以琳笑著說。對她而言,自從差點因為學費沒法讀研之後,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人生沒有 “安全網”。稍有不慎,隨時可能從軌道上脫離。

在姜以琳接觸的精英學生身上,卻看不到這種普通人的保守。== 普通玩家與頂級玩家之間的區別在於,如果走錯一步,普通人面臨出局,頂級玩家的牌面上則寫著 “再來一次”。==

高三那年,高材生劉浴朗遇到了大麻煩。2014 年,在奧數開賽前兩個月,政策突然調整,宣布奧數比賽獲獎者,將不再獲得高考保送資格。得知這個消息時,浴朗已經為此準備了兩年,犧牲了高考復習的時間。在這種打擊下,她在競賽中失利了。

浴朗付出的遠不止如此。高二時,她的母親打聽到,全市最好的金牌奧數教練都在這所北京西郊的中學,她才讓女兒轉學過來,為她謀一個保送清北的機會。母親的情報不會出錯,她是名校大學的校友,也是一間報社的編輯。

浴朗只能離開自己熟識的朋友圈,來到這所陌生中學。一開始住校時,浴朗很不習慣,天天哭著打電話回家。直到第二個月,她照常訴苦,電話那頭卻傳來媽媽的訓斥:“你夠了吧?” 從那個時候她就知道,不能再哭了,得自己想辦法。近一年的時間裡,她都沒有交到過什麼朋友。

奧數競賽失敗的消息,就像一聲尖銳的警鳴,促使這位母親應聲而起,投入警戒狀態。連續兩周,浴朗的奧數教練孫老師,每天都會接到這位母親打來的電話,請他幫助自己的女兒。

孫老師對這對母女沒有什麼好感。學奧數只是為了保送資格,在孫老師看來,這種行為太過功利。但兩周過去,浴朗母親的電話讓他 “完全受不了,真的快要崩潰了”。他只好透露了一個重要消息:北大為奧數落選者舉辦了一個冬令營,如果通過結業考試,或許可以獲得加分。

在孫老師的推薦下,浴朗參加了那個冬令營,但沒有通過結業考試。情急之下,浴朗的媽媽再次聯繫了孫老師。孫老師又告知她一個內幕消息,兩周之後,另一所名校也辦了類似的冬令營。這一次,浴朗報名並通過了結業考試,為她的高考拿下 60 分加分。

後來,浴朗的高考成績低於這所大學的分數線,但在加分之後,她還是和年輕時的母親一樣,順利被該大學錄取。這個特殊的遊戲規則,姜以琳採訪的其他學生從沒聽說過,甚至其他奧數教練也仿佛並不知情。浴朗的媽媽,給自己的孩子打出一張出人意料的牌。

類似的經歷,在另一個學生文斌身上也出現過。文斌本想本科畢業後直接申請國外的博士,卻沒有成功。父親決定插手,幫兒子規劃新一輪的申請。除了兒子想讀的博士,他還額外申請了三所學校的碩士,作為後路。後來,文斌的申博再次失敗,但這一次,他掉進了父親提前編織好的安全網裡 —— 他的碩士通過了。兩年碩士課程,花了家裡七八十萬。

在這個故事中,最讓人詫異的是,文斌爸爸以前從未出國留過學,也不懂怎麼申請國外的學校。但他卻能在兒子失利時,迅速判斷局勢,手把手指導文斌。

姜以琳解釋,像文斌、浴朗的父母,都是報社裡有編制的成員,作為受過專業訓練的資深媒體人,他們有極強的信息獲取能力和識讀能力,擅長在海量、繁雜的信息中翻找最重要的那部分。

文斌的爸爸還找過不少同事,他們的孩子都有出國留學的成功經驗。這些人脈成了臨時的智囊團。於是,在短時間內,文斌爸爸就摸清了國外入學委員會在招收學生方面的喜好。

而普通人的孩子要想爬到同樣的位置,“真的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一次失足都不可以”。姜以琳訪問過一名來自江西普通家庭,復旦畢業後去芝加哥大學讀博的學生。在他高考之前,父母把拉煤用的煤車都準備好了,要麼考上名校,要麼回家拉煤。

次世代的誕生

幾年時間過去,姜以琳接觸的學生們,都如願過上了他們預期內的生活。

一個女孩從牛津大學畢業後留在了英國,在好幾年前,她的收入就達到了英國的前 5%。阿什利畢業於劍橋大學,在瑞士一家世界上最大的製造商工作,起薪 10 萬美金。剛待了一年後,她就跳槽到一家日本公司,工資也比以前高出不少。

另一個女孩跟姜以琳吐槽,自己找的工作起薪才 14 萬美金,“老闆根本是在剝削我!”

“什麼學生剛畢業就有 14 萬美金,還不包含紅利?” 姜以琳開玩笑地說,如果是剛畢業的自己,“給我個零頭我就去了。”

她跟另一名學生向祖在北京海淀的一家餐館見了面。向祖是一名工程學博士生,在一家美國汽車和一家能源公司擔任兼職顧問。雖然剛畢業不久,但說話的語氣成熟而堅定。餐館就在向祖公司附近,人來人往,向祖大聲批評自己的老闆 “很邪惡”,因為他在發展中國家生產對環境有害的產品,加劇了全球社會的不平等。

他不喜歡公司的產品,乾脆買了一輛競爭對手品牌的車,每天開到公司上班。向祖跟公司高層反映了情況。他覺得自己可以比老闆做得更好,計劃著創辦自己的企業,打垮公司,占據國際市場。

和文章開頭那位 “把老師掛黑板上” 的學生一樣,向祖也習慣了公開質疑權威,“把上級掛黑板上”。在這些學生身上,明顯還留著過去校園精英教育留下的影子。

以前那個會靠在姜以琳身上聊夢想的女孩特蕾西,後來成為香港一家知名投資銀行的交易員。姜以琳在北京中心一個繁華的商業區,見到了回內地度假的她。特蕾西戴著一副墨鏡,穿著從國外淘來的名牌包包和鞋子,兩個人閒逛時,特蕾西走進了一家茶葉店,準備給她的上司們挑禮物。就像在中學時,給她的老師們送禮一樣。

她告訴姜以琳:“我的上司們都很喜歡我。他們為什麼不喜歡我呢?我這麼好的員工!” 幾年前,她也曾用一模一樣的話描述她和老師們的關係,“老師都喜歡我。有什麼理由不喜歡我呢?我這麼好的學生。”

在那所位於北京西郊的中學,每周都有一兩次 “校長時間”,校長會邀請那些對學校有意見的學生聊天,聽取他們的建議。小到廁所的衛生、學校的學習氛圍,大到校慶能不能邀請馬戲團,租個過山車設備進校,這樣的要求,校長幾乎都會採納。== 得到權威人士的認可,讓有權勢的大人滿足自己的需求,這是精英教育中的一環。==

在這種環境下,學生們天然有著更強的自信和權利意識。比如,享受老師隨叫隨到的服務。特蕾西高三那年,想申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需要遞交文書材料。在申請截止的幾個小時前,特蕾西突然感到焦慮,臨時決定再改一版申請書。晚上十點多,她給即將準備上床睡覺的輔導員打了一通電話,讓他幫忙在一個小時內,再做一輪修改。要知道,那是輔導員最忙的申請季。很多普通學生想跟輔導員見面諮詢,都要提前幾周預約。

== 在這群處於金字塔頂端的孩子來說,世界就是一個任我調動、任我馳騁的後花園。== 在一次採訪中,姜以琳提到精英學生的 “我值得” 的信念感:“他們相信,我就值得被這麼好地對待,我就值得拿到這麼多的資源。”

Tony 畢業後,在紐約一家金融公司工作。生日時,他在皇后區的大樓樓頂辦了一場派對。有二十幾個朋友、同事來為他慶生。有一個朋友是當天下午才從波士頓坐火車趕來的,第二天清早,就要匆匆回去公司開會。而他的同事們,前一天剛剛結束了兩周的工作集訓,每個人都很疲憊。但他從沒想到過會有人拒絕他的邀請。

如果單看就業,在姜以琳調查的 28 個學生中,只有一位貌似偏離了主流的精英道路。畢業於劍橋大學的詩盈,從事野生動物保護工作。她的收入,遠遠低於在金融行業工作同學。

姜以琳很快糾正了這種看法。詩盈結了婚,在地位體系坐標上,不單要考慮她個人,還要納入她的家庭。詩盈的丈夫是耶魯大學的研究生,不久前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如果未來企業發展足夠壯大,動物保護之類的公益事業可以是精英式的形象公關。

姜以琳的調研在 2019 年結項。如今已經過去四年,當初那些會挽著她的手在學校裡散步,叫她 “姐姐” 的孩子們,已經變成了快 30 歲的世界精英。姜以琳明顯感受到,校園生活,是她和這些學生們生活軌跡的一個短暫交點。如果現在再讓她去融入這群人的生活,會變得非常困難。

有一個孩子在聚餐時,提到過自己在芝加哥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光是公司的名字,姜以琳聽了六遍,都沒弄懂。最後她回到家,找到訪談錄音,根據讀音在網上找,最後讓受訪者拼出整個公司名稱才查到。

“我是學二代,他們可能是商二代,” 姜以琳說:“他們的很多東西我都不懂,我們對彼此現在生活的理解太過於缺乏。”

姜以琳和這群學生之間的關係,似乎也是某種社會層次隔膜的佐證。兩條相交線朝不同的軌道疾馳而去,這些孩子,正在奔向她難以想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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