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徵文 | 從戒除安眠藥開始,我選擇不再將自己外包#
#Omnivore
Highlights#
正念冥想練習 ⤴️ ^85806c76
我的人生可以有新的故事,但前提是我要停止複述舊故事。 ⤴️ ^f1ef9ed9
發生在過去的問題,可以透過向前走來解決。我不需要那個受害者身份了。 ⤴️ ^eaae7d46
編注:本文是「2023 年度徵文:分享你的關鍵詞」的入圍文章。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少數派對標題和排版略作調整。
由於收到的投稿較多,目前仍有入圍文章並未推薦至首頁。為保證所有入圍文章在最終評定時都能擁有足夠的首頁展示時間,本次徵文的最終結果公布時間已延後至 2024 年 3 月 24 日。感謝大家的支持!
本文參加 2023 年度徵文活動。我的 2023 年度關鍵詞是:逆外包。
從 2018 年確診睡眠障礙並服用安眠藥開始,我逐漸接受並認可「把睡眠外包給安眠藥」的自創理念,並試圖實踐將其他做不到、不想做的事情儘可能地外包出去,直到 2022 年下半年抑鬱症再度發作並裸辭至今。回頭看會發現那是一段相當異化的人生,我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並嘗試做出一些改變。經過 2023 年這一整年漫長的恢復期,我終於從各類精神困擾中走出來,並嘗試著手構建屬於自己的新故事。我想,這一年的努力可以被稱為「逆外包」。
如果「外包」意味著將核心之外的事情全部切割交接出去,自己只需要如同調用封裝好的 API 那樣不問過程只要結果,那麼「逆外包」則不僅意味著要把外包出去的生活模塊回收並重新體驗,更需要在這些生活的細節之中保持覺察之心,並重新審視自己的內核。
我將從「戒除安眠藥」「覺察自動化反應」「主動和周遭建立連接」這三個方面來聊聊這一年「逆外包」的具體行動,以及這些成效如何幫助我重新審視自我的內核,釐清「將人生意義外包給工作」的迷思。
不再將睡眠外包給安眠藥#
TL;DR:
努力為規律的發生清除障礙、創造條件,讓規律接管自己不可控的部分,而非直接追求規律發生後的成果。睡眠的基本規律是「人困到極致,不用吃安眠藥也能自然入睡」。相較於每天吃安眠藥、忍受副作用,相對友好的方案是讓自己每天都保持輕微困倦的狀態。
原生家庭、校園霸凌、職場壓力,總有一款經歷能夠引發失眠。而當這些混合到一起發揮作用,又伴隨著抑鬱症、焦慮症一起到來,失眠就更難以解決。
畢業後進入到一家工作強度很大的諮詢公司,經常夜裡十二點才下班,兩三點下班也不罕見,而我那天才又不近人情的老闆偶爾喜歡搞個通宵的編程馬拉松和我們一起「玩」,讓我本已相當脆弱的睡眠結構被徹底破壞。那時候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每天夜裡躺在床上睡不著,恐懼、焦慮、心臟狂跳。後來因為持續缺乏睡眠,身心雙重崩潰,終於在宛平南路 600 號確診了抑鬱症、焦慮症和睡眠障礙,並開了各種藥。
確診後並不恐慌,反而覺得如釋重負 —— 原來我的各種不適只是因為生病了,那只要吃藥就好了吧?服用思諾思的第一晚感受很奇妙,因為連續多日都沒有睡好了,吃完有點暈,再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一夜無夢,神清氣爽。
當時我以為找到了救命稻草,沒想到這根稻草卻在後續的幾年成為壓垮我的會心一擊—— 我對安眠藥形成了依賴,一吃就是五年,各類藥物吃了 3000 多片。不僅要吃思諾思這類能緩解入睡障礙的藥,還要吃艾司唑仑這類輔助肌肉鬆弛以延長睡眠時間的藥物;而為了對抗思諾思噩夢的副作用,又吃了一段時間的鹽酸曲唑酮來消除夢境。去醫院開藥時,偶爾能遇到七八十歲的老年人也在諮詢醫生用藥,我不敢想,按照這樣繼續服藥四五十年後,我的精神狀態如何?
我個人的失眠循環
失眠是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越是擔心會失眠,越是會引發失眠。特別是一次次被安眠藥拔電源強行關機後,就越來越難以調用身體自發的關機流程了,於是就更加依賴安眠藥了。這是一個不斷自我強化的循環,看起來無解。
除了安眠藥之外,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其他方法,睡眠耳塞、乳膠床墊、香薰、輕音樂、重力毯、蒸汽眼罩、褪黑素、酸棗仁,但凡商品名稱上有「助眠」相關字眼,我都會買來試一試,零零總總加起來差不多花了一萬多元,但對自己毫無效果。回頭看,我更想將它們稱為 **「睡眠質量的放大系數」**,它們能夠讓睡眠質量變得更好,但如果自身沒能睡著(一個重要變量為 0),那麼無論乘以多少放大系數,失眠依然不可避免。
而下定決心戒斷安眠藥的契機是,我頻繁因思諾思的副作用而陷入噩夢,經常伴隨著心悸醒來,渾身被冷汗浸透,而白天又要忍受(可能因為藥物累積而產生的)劇烈的神經性偏頭痛。白天痛不欲生全靠止痛藥堅持工作,晚上在思諾思引發的失憶和噩夢中醉生夢死,我人生此後的每一天都要以這種方式荒謬地度過嗎?不,我受夠了。
開始戒斷的過程很痛苦,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明明已經累到無法思考,閉上眼睛大腦卻又活躍起來,熬到天亮,才昏昏沉沉睡去。而白天睡得多,到晚上又難以入睡了。但在這種痛苦中我發現了一個線索:能熬到天亮才睡著,恰恰說明了我並不是無法自主入睡,只是無法在合適的時間入睡 —— 那如果我堅持整個白天都不睡,這種困倦感能否讓我在晚上順利入睡呢?
於是白天我沒有做什麼需要思考的事情,也沒有進行消耗體力的勞動,出門曬了曬太陽,然後回家看電視劇、玩《王國之淚》,這是我能堅持下來、打發時間的方式。到晚上的時候,渾身已經因為缺乏睡眠而冰涼、麻木了,心臟如低音鼓敲擊,胃裡不斷湧出噁心感,我還是堅持看劇到晚上十點才閉眼。(備註:這裡請想嘗試的失眠患者諮詢醫生後酌情參考,不要盲目效仿,畢竟對身體有傷害。)
再醒來,就是第二天早晨了 —— 我成功了。所以我掌握了一個規律,這個規律就是「人困到極致不用吃安眠藥也能自然入睡」。掌握這個基本規律之後,又通過一些睡眠訓練項目實踐了「失眠認知行為療法(CBT-I)」,我學會了刻意讓自己保持輕微困倦的狀態:當我又覺得最近有點入睡困難了,我反而會選擇少睡一會。比如我原先可能每天要睡 8-9 小時,那麼為了讓晚上感受到足夠多的困意,現在我就睡 6-7 個小時。如果不幸又失眠了,只睡了一兩個小時,那也堅持按時起床、不補覺,大概率晚上會覺得非常困倦而沾枕頭就睡著。兩害相權取其輕,輕微困倦,但不影響生產力和情緒,也沒有其他身體不適,這比每天吃好幾種安眠藥要好得多。
戒除安眠藥後的睡眠狀況
如今已經大半年沒再吃過安眠藥了,能夠再次自主入睡,這種幸福感不亞於重獲新生。這也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情,不是我們努力就能得到結果,眼睛閉得再緊,都不如「困到極致就會睡著」這個不證自明的規律有用。而我們能做的,就是給規律的發生掃清障礙、創造空間,然後平靜地等待規律接管即可。
不再將人生的解釋權外包給自動化反應#
TL;DR:
通過長期的正念練習覺察、反思人生中的隱藏設定,並通過切實且細微的行動逐步平衡傾斜的天平。相較於因各種遺憾和不滿而期盼著重啟人生,我現在更願意選擇人生的 DLC 模式。
《武林外傳》中,掌櫃佟湘玉遇到了點事,就會搬出那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嫁過來,如果我不嫁過來,我的夫君也不會死。如果我的夫君不死,我也不會淪落到這麼一個傷心的地方。如果我不淪落到這麼一個傷心的地方,我也就不用受你們的氣了……」
在觀眾(也就是「他者」)看來,這明顯是一個帶有喜劇性質的滑坡謬誤。但是對當事人來說,卻很難意識到這個不合理鏈條的存在,遑論承認其存在、分析邏輯關係並嘗試做出改變了。在這裡我不想詳述自己的成長經歷有多麼不幸,一是為了達成對自己的承諾(「少去喚醒那些不幸和痛苦的回憶」),二是避免觸發通過講述苦難而進行自我憐憫的自動化反應鏈條,三來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這方面的困擾,這也是共通人性的一部分,能點到即止地幫助讀者理解本章節的背景信息即可。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仰賴「受害者心態」生活,以至於它成為了我的底色。當我想為了某件事而努力時,「我的人生被害成這樣,我一定要搞出點名堂來」的想法會激發出一種自己看來相當悲憤的力量,也確實讓我取得了一些成績。而當我陷入自暴自棄的谷底時,它又會被搬出來證明「反正我的人生已經這麼悲慘了」「我現在這樣都是被那些人害的」「所以我就擺爛吧」。於是,不論我採取樂觀還是悲觀的生活方式,其模式要麼是榨取受害者身份獲得間歇性的力量,要麼就是在用受害者心態自怨自艾。
去年和今年的正念練習情況
而讓我意識到這個受害者心態存在的契機,是 2023 年年中開始的 == 正念冥想練習 ==,平均每天 20-30 分鐘。大概從第三個月開始,我逐漸能夠在練習的 30 分鐘裡覺察到紛飛的想法而不被捲入其中,以旁觀者的視角觀察想法、情緒的來去變化。從第五個月開始,在練習之外的日常生活中,幾乎能夠在想法 / 情緒出現的同時,意識到「我的大腦中產生了一個想法 / 情緒」。某天我情緒低落,這個「受害者身份」再次跳出來說一些「這就是命呀,你就是這麼慘」的話時,我感受到了一種扭曲的溫暖和依戀。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真實地被驚嚇到了 —— 我以前就是這樣生活的嗎?
隨著繼續保持練習,我感受到抑鬱症的癥結在鬆動,也開始主動質疑大腦中的邏輯鏈條:
- 首先,那個盤旋在腦海中許久的「我想趁早結束」並不是我真實的想法,而真實的想法是「我想重新開始」—— 我並不是想下線,只是想重來。
- 其次,「想重來」意味著,我對自己過往的人生有諸多不滿之處,我試圖回到過去修正它們。這些缺憾發生在我對人生沒有主導權和選擇權的時候,從而一步步地構建了我的受害者心態。
- 最後,我認定這些缺憾、不滿將 100% 決定我的未來同樣是悲慘的,而我想重來就是不希望自己的未來是悲慘的。也就是說,我仍然希望自己未來的人生是值得憧憬的。這才是我最深層的想法。
「希望自己的未來是美好的」這樣一個簡單而普遍的想法,卻會被掩藏在人生經歷的斷層之中,但如同考古一般將其挖掘出來並擦拭乾淨後,就會成為重新審視人生的支點。我也開始明白,只要我還在想「重啟人生」這件事,那就意味著我仍然在圍繞生命中那些讓我遺憾、後悔、憤恨的事情生活。== 我的人生可以有新的故事,但前提是我要停止複述舊故事。==
左:不斷回應想法和情緒;右:保持覺察但不捲入想法和情緒,為自己留下空間
好在前文中成功戒除安眠藥的努力,讓我感受到了潛藏在一個人深處的力量:即便無法回到過去改變那些一步步將睡眠破壞的事實,我依然可以立足此時此地,通過科學的方法恢復身體的功能。**== 發生在過去的問題,可以透過向前走來解決。我不需要那個受害者身份了。==** 我開始嘗試新的敘事,無論它們有多細微和渺小,比如:
- 接受過更多教育、讀了更多心理學書籍的我更有義務和能力帶媽媽走出人生泥潭,而不是反刍原生家庭對我的傷害。我為媽媽慶祝生日(我們家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帶她出去旅行(我們也沒有旅行的習慣,但我直覺上認為這能夠拓展家庭經驗和回憶的邊界),也一遍遍地告訴媽媽,我們是為了自己好好生活,而不是為了讓拋棄我們的人後悔。
- 我報了半年的繪畫課程,在畫室裡遭遇從小學習畫畫的學員嘲笑我年齡大、水平低。當校園霸凌的回憶湧上心頭讓我感受到憤怒、焦慮和恐慌時,我告訴自己「我已經 30 歲了,不再是那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了」,於是平靜地和他講明了道理,順便把畫筆遞給他,說「你覺得我畫得不好,那你幫我改吧」—— 他反而能和我平和地講話了。
- 運用「二分法」在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上傾注努力,同時接受不能掌控的部分產生的任何結果。在搶新西蘭 WHV 名額前梳理清楚了流程,然後和 AI 合作寫了一個全自動 Chrome 插件,雖然最終沒有搶成功,但我知道我盡了自己所有的努力,所以完全沒有遺憾,也體會到了「不應該為無法控制的事情責怪自己」。
- ……
我開始用這些小小的行動,來平衡重重傾向另一側的天平。更多時候,我不會看天平,我只會看自己積累了多少新的體驗,在百分比太過微小的情況下,我選擇通過絕對值來接納並感謝自己付出的努力。
《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給了我許多靈感,其中之一便是 DLC。前 30 年的人生中,那些黑暗漫長、罡風吹徹的日子我不再想經歷一遍,但也正是在那些不知所措的歲月裡,繁榮的種子是實打實地被播種了。接下來的人生都是一個又一個的 DLC,我要做的,就是在這片我早已知悉的曠野之上,構建新的故事和新的繁榮。
不再將生活的連接外包給平台#
TL;DR:
相較於高效率、模塊化的生活,我現在更傾向於選擇一種瀰漫在「人 - 事 - 物」網絡之中的生活方式。這張生活之網為我提供了現實生活中的錨點,從而逐漸從平台中將自己釋放。
在上海工作時,午飯和晚飯基本都是靠點外賣來解決。當時完全不理解家人的憂心,反倒是相當認同這種「把飲食外包給外賣」的生活模式。我不需要知道這個商家在哪裡,也因為默認選擇「放在外賣櫃」而很少見到過騎手。平台提供的標準化服務意味著人和人之間是匿名的,人們通過一個個 API 調用他者的服務,也通過這些 API 傳輸自己的工作成果,簡潔高效,很適合我這種 I 人。
那時我在想,只要我的收入持續增長,這種「切割交接、外包出去、打磨核心」的循環就能一直運轉下去,從而促進我的收入繼續增長,那我就可以點更貴的外賣、請更好的私教、租更寬敞的房子 —— 生活的飛輪不就這樣運轉起來了嗎?
左:通過平台以匿名的方式調用他者的服務;右:在真實生活的網絡中獲得錨點
回到家鄉一年多,在對上海生活的回憶中才意識到,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飛輪運轉,反倒是生活的連接逐漸被自鳴得意的外包模式所瓦解了。五年過成了同一天:上班、點外賣、下班、去健身房、點外賣、回家洗漱、休息、看劇 / 看書 / 看電影,週末偶爾去逛逛商場。我彷彿只是在這個空間的一個投影,並沒有在真正地生活。這也許是誘發抑鬱症的一個重要原因。
去年的一次午飯,和媽媽聊天才忽然飯菜頗有玄机,原來《請回答 1988》中令人向往的鄰里生活就在身邊:
- 主食是張姨做的紅糖包子。張姨住在已經去世的姥姥姥爺家附近,和我家隔一條路,前一天提著一大袋包子送到我家裡。她現在全職照顧 90 多歲的老父親,老人精神矍鑠,每天堅持看報紙。
- 南瓜燜雞的南瓜是朱姨的女兒自己種的。她女兒很有本事,打拼出了一套別墅,現在喜歡在別墅裡的小菜園自己種各種瓜果蔬菜,定期開車拉到朱姨家,朱姨再分給她的朋友們。
- 雞腿是從隔壁的小菜市場買的。媽媽是老顧客了,本來想買四個,攤主卻說「買那麼多幹啥,今天雞腿大,肯定吃不完,買三個就行了,好吃再來買」。媽媽笑著說還沒見過嫌買得多的人呢。
- 荀瓜和大米是從老趙那裡買的。老趙是個性格可愛的老頭,買菜時不能說一句他的菜貴,要不然就不賣給你了。但是如果你誇他的菜又便宜又好吃,他就恨不得把最好的菜翻出來給你。
- 而這些是作為禮尚往來的回報,因為媽媽平常會教她的朋友們如何網購、如何在各個 app 裡賺錢、如何薅流量的羊毛,甚至有時候還擔任人工清理大師,幫朋友們的手機提提速。
這些家常菜中包含了太多關於生活的信息,每一道菜都連接了生活在這個社區的人、媽媽和我。人和人、人和物之間,好像都有看不見的線條將彼此連接。** 生活不再是一個可拆卸的模塊,它瀰漫在這張網絡上,沒有邊界,卻是可解釋的。** 漸漸地,我吃飯時也不看手機或平板了,而是細細品味經由生活網絡傳遞而來的質樸、安穩和幸福。所以,我給自己制定的 2024 年目標中,也包含了學會做幾道家常菜,希望能更加深入地體會這種連接感。
朱姨送的南瓜、石榴、葡萄、菱角
睡眠調整過來後,我開始嘗試放下手機,不再通過消費社交平台上的內容來進行休息。當然,小紅書上的薯條、果果這些小朋友給我帶來了雲養娃的快樂,貓貓狗狗的視頻讓人打起拎麻袋問地址的算盘(玩笑),但我覺得這些都不如走出去和真實的世界建立連接重要。
我嘗試效仿老年人的生活模式,每天在小區溜達一圈,看看今天小區裡在賣什麼新鮮的水果蔬菜,或者去湖邊散步,日復一日地途徑一棵樹。整個春天,我見證了它冒出花骨朵、綻放、凋萎,直至完全不見而呈現出初夏郁郁蔥蔥的葉子。我也觀察到它隔壁楓樹,葉子從初生的金黃到夏天晚風裡搖蕩的綠濤,再到秋日濃郁的赭紅色和冬日的雪掛枝頭。而更多的時候,我就在觀察山,觀察萬里無雲的山,觀察煙雨朦朧的山,觀察日落時分落霞與孤鶴齊飛的山。
某次看著天空一點點被晚霞鋪滿的散步
我開始覺得生活有了越來越多的錨點。隨著我越來越接納自己,這種深深根植於生活網絡之中的存在感和意義感,讓我自然而然地放下了那顆對信息成癮的心。有一天,我從湖邊散步回來時,聽到兩位老年人邊快步走邊說「蘋果還是去老趙那裡買吧,這邊貴,老趙那裡的便宜多了,還甜」——「老趙」又出現了,於是我知道因為這張生活網的連接,我和這兩位老年人不再是徹徹底底的陌生人。
不再將人生意義外包給公司和工作#
TL;DR:
抑鬱症幫助我抑制了「外包非核心生活」模式的正反饋循環,對外界設定的標準和光環的祛魅讓我反思職業道路的選擇,並重拾那個熱愛文學藝術的自己。
「戒除安眠藥」讓我有如大夢初醒般重新獲得了清晰的思維,「覺察自動化反應」則給予了我在刺激和反應之間相當大的思考和決策空間,而「主動和周遭建立連接」讓我起伏波動的心逐漸平靜、澄澈。這個時候,我開始審視「職業發展」這個話題了。這一年裡,我發現自己的「問題」是,我無法為別人的事業努力奮鬥,給再多的錢都不行。一旦公司的事業脫離了我人生的軌道 —— 即便我知道在這些工作中我的可遷移能力會增長 —— 我就會選擇讓公司擁抱變化。
很多年前抑鬱症第一次發作時,我學到的經驗是「把人生意義交給工作」,全情投入到工作中,讓自己忙起來,賺到更多錢,在職業上被更多人認可,生活變得更好,循環轉起來了,就不會思考「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種問題了。然而這一次的抑鬱症發作卻推翻了這個經驗。回頭看,我的抑鬱症為那個不斷增強的外包循環提供了一個潛伏在水下的抑制機制,也許這正是它存在的正面價值。
抑鬱症帶來了痛苦,也抑制了「外包非核心生活」模式的循環
上一家公司是電商服務商,同事們積累了領域經驗,自然而然都想去電商大廠,也基本都在入職兩年後成功跳槽上岸。我也曾經在 2022 年的年度目標上寫著要去某大廠擔任數據技術解決方案架構師,而在 2023 年整理回顧時卻會心一笑 —— 我知道,自己早已不是當時的那個自己。
有一段時間我很想搞清楚為什麼某些大廠的電商 app 界面做的那麼複雜,試圖學習他們的產品設計 —— 各種細分渠道入口,五花八門的活動頁面,手指隨便動一下都會有對應的交互。後來我明白了,這種複雜並不是產品優化導向的結果,而是個人的 KPI、部門的話語權、業務的試錯等各方利益平衡導向後形成的人工奇觀。如同現在巨型 app 那樣刻意讓用戶迷失在一個又一個頁面中來提高用戶使用時長和黏性,人也會在這種不斷分叉的鏈路中被扭曲,而我並不想把自己的力量用在這種事情上,所以我有一天突然對大廠失去了興趣。
而我殚精竭虑主導的多個產品都沒有被投入市場,用公司的話來說就是「能用來向投資人展示我們的產品能力就可以了」,並不在乎是否真的能幫助用戶解決問題。這讓我醒悟:自己的薪水其實只是公司的試錯成本。公司可以大量、平行地試錯,只要有一個方向對了,就可以收回成本。但從我個人的視角看,人生中精力最旺盛的幾年確確實實地被浪費了。自然,我也對這種以吸引投資為導向的工作失去了興趣。
曾經的我像是《哈利・波特》中的嗅嗅,追逐著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希望靠這些讓別人認可我。** 可是,當我對令人歆羨的大廠、趨之若鶩的賽道、光鮮亮麗的 title 都不再感興趣,當那些金光閃閃的東西都暗淡下來了,我的光源在哪裡?** 如果我因為離職了就瞬間對之前傾其所有投入進去的領域失去了興趣,那我是真的喜歡這個領域嗎?我一直勉勵自己去習得更多可遷移的能力,但這些能力要在哪裡釋放呢?還是說我只是為了遠方更好的 offer 在努力、面向下一份 JD 而工作呢?這個鏈條有盡頭嗎?這樣的話,我又能堅持多久呢?
這是一個很艱難的過程,親手構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崩塌了,反過來又加重了我的抑鬱症。經過這一年,我開始承認,我的生命中有一個質量極大的內核,這個內核是和文學藝術創作相關的。雖然我大部分時間都不是很快樂,但是只要這個內核在發揮作用,我的人生就能運轉下去。我早就知道這個內核的存在,但從十幾年前讀書時為了以後的「錢景」沒有選擇文學系而選擇了數據 + 商科開始,我就在刻意回避那個內核,甚至希望它消失 —— 那時的我認為,一個感性的內核不適用於一個極度依賴理性的商業環境。
我開始重新動筆寫小說,一字一句地打磨故事,好在荒廢許久的天賦並沒有被收走。也在嘗試將一些靈感轉化為敘事遊戲,這讓我發現自己掌握的編程、營銷能力仍有不少用武之地。《存在主義心理治療》中提及「創造性」是消解無意義感的有效因素,而創造本身還能帶來自我發現。也許,我可以在這裡找到人生意義。
於是,我決意選擇這樣平淡的生活,並非是對外界洪流的回應,而是順應了內心深處溪流的走向。每當我意識到他者的影子地投射在我身邊而讓我感到羨慕、悔意和搖擺時,我都會回到那條獨屬於我的淙淙溪流,觸摸自己的內核,回憶起自己究竟是誰,而這份來自於生命之初的回憶就會溫柔地驅散他人的投影,在我面前形成一道有如極光般閃耀的守護之弧。
這些迷茫和痛苦的意義是什麼?#
最後我想聊聊,這些迷茫和痛苦的意義是什麼?或者,它們發生在我的人生進程中,是想告訴我什麼?
在網上分享抑鬱症、焦慮症、睡眠障礙的經歷,偶爾也會遇到「矯揉造作」「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評價。每個人的成長路徑不同,這就像是一個在時間中一層層疊加的長方體,人們傾向於孤立地觀察當前的橫截面直接作出評判,卻忽視了這個長方體是如何在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中演化,才展現出了此刻不那麼積極向上的橫截面。有的人可以不想那麼多,開開心心賺錢、生活,這是一種天賦。但有的人好像就是要拧巴著活,仿佛不拧巴就沒有生命的張力存在了。
看到橫截面,也要看到形成橫截面的個人史
人從一個胚胎開始發育的過程中,並不是直接形成了我們的手和腳,而是先形成了一個類似鴨蹼的組織,手指、腳趾之間會有薄膜連接在一起,幫助穩定手指和腳趾的結構,然後構成這部分組織的細胞再批量凋亡,最後才形成了我們相互分離的手指和腳趾結構。這個混亂的階段是不可避免的,這是胚胎發育為完整的人必經之路。
就像是我嘗試過「將非核心的生活外包出去」這種模式,本身是為了平息抑鬱症,沒想到卻在安穩運行了三年後,於更深層次誘發了我的抑鬱症,帶來長達一年多的痛苦。但也正是在這種碰撞之中,才確認了自我的邊界,幫助我決絕地告別了不適合自己的職業道路。如果你也正在迷茫,請珍惜現在這種感覺。當你為此覺得焦慮的時候,你可以說自己正在長出或剝離「蹼」,所以你才會覺得痛苦 —— 而這份痛苦會過去,過去後你就是一個更加清晰、穩定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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